清宫过大年慈禧太后的happy元朔之夜

宅家过年的日子，最容易引发节日里的思古幽情。阴历正月初一，是第一个朔日，所以又称“元朔”。隋代杜台卿在《玉烛宝典》中说：“正月为端月，其一日为元日，亦云正朝，亦云元朔。”宫廷过年，虽然没有民间那样热闹，但是讲究的程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今天就来讲讲慈禧太后快乐的元朔之夜。

大年初一的晚膳，可称当时世上最丰盛的筵席了，摆宴通常是在宁寿宫或体和殿。现场要摆“天”、“地”、“人”三桌同样菜式的筵席。

“天”桌摆在最东头，“地”桌摆在最西头，“人”桌摆在中间。慈禧太后独占“人”这桌，表示天地之间，唯她独尊。

有赞礼太监喊一声“传膳”，于是外面廊庑下四个穿着公服、戴着顶戴的老太监，就按照品级排队，鱼贯顺台阶上来，进宫门向上请跪安，然后在四角肃立。这四个老太监都是先朝有功的，有的是道光皇帝的书童，有的是给咸丰皇帝做过人肉寿衣架，等等，这些太监平日不当差，全供养起来，就等重要日子给慈禧太后站堂，人称“四金刚”，在大年初一的夜宴上，由伺候过先帝的人来伺候慈禧太后，目的是表示一派正统相承。

李莲英站在宫门口，指挥人往三个桌子献菜，一丝不乱。上菜太监不包括李莲英，按品级排序，由宫门外门槛儿排到寿膳房门槛儿，刚好是五百个人。这五百人都是精挑细选，太老太小都不要，一过腊八就开始训练，每天练习用白布托粗碗，有时还托砖，练一次要用两疋白布。初一夜里，他们统一穿着崭新的宁绸袍子、粉白底靴子，新剃的头，精气神儿十足。五百个太监面前每隔五步放一盏灯笼，像一条火龙一样直通到寿膳房。

这就叫“四金刚五百罗汉伺候西天太后老佛爷欢宴瑶池”。

司礼太监喊“膳齐”，意思是请慈禧太后入座，其实膳齐还差得远——菜太多了。慈禧太后由皇帝、皇后陪侍着从里屋出来，到了自己的座位，先不坐下，带领帝后先向东一桌合手致意，再向西一桌合手致意，态度虔诚，意思是“谢天谢地”。

慈禧落座后，四个老太监垂首请安，门外五百太监齐声高呼：“老佛爷——万寿无疆！”声音由近及远，传到寿膳房、养心殿，外面万字头的鞭炮便开始燃放起来，整个进膳期间不许停歇。

同时，西长街里响堂的鞭子声抽得噼啪响，这鞭子是特制的，半尺来长的棒，一丈多长的鞭身子，是用几股羊肠子拧成的，鞭梢有一尺多长，盘在地上如一条大蛇，抽鞭子的都是训练有素的年轻太监，几个太监一起抽，上下左右前后，能抽出各种不同的音响。在慈禧太后用膳时，这种鞭子响声能形成一片音乐，比爆竹还有节奏，据说这种响声可以辟邪。

皇帝皇后分列东西侍膳，皇帝执壶，皇后把盏，慈禧太后自己保重，一杯酒要分三次饮。

菜品分三大类：一是应节的吉祥菜，比如“寿比南山”、“吉祥如意”、“江山一统”等等，都是厨子起名，挑好听的叫；第二类是贡品菜，比如熊掌、鹿脯、龙虾、酒蟹等；第三类是寿膳房按照节日膳谱做的例菜。皇帝布菜先布吉祥菜，皇帝布一道菜，皇后念一道菜名，像念喜歌一样。平日侍膳的是老太监张福，此刻只负责递菜。光绪皇帝与隆裕皇后平时感情不和，不说话，唯有此时配合默契，讨慈禧欢心。

最后一道菜是格外的珍贵，李莲英和另外两桌的上菜大太监双膝下跪，把装菜的捧盒顶在头上，只见李莲英帽子上的孔雀翎在脑后乱动。张福恭敬地捧过捧盒打开，递给皇帝，摆在太后面前。这是一盘隔年的煮冻饺子，东北叫煮饽饽，是满清祖先在入关之前过年的传统食品，作为年初一夜宴的压轴菜，表示吃饭不忘祖先。

饭后，慈禧吩咐拣几样好菜赏给四个老太监，李莲英“遮”一声，领四个老太监请跪安退下。太后又叫李莲英把今天的年菜按品级给大家分分，李莲英赶紧向外招呼谢赏，五百个太监齐声高呼：“谢老佛爷赏。”

宁寿宫晚宴结束后，慈禧戴上黑灰色貂皮观音兜，围上黄缎子貂皮外氅，坐上软轿，脚下有暖炉，前边是一串宫灯，分两路排开，后边宫灯是两人一队，一串长龙。曲廊转角高挑着大吊灯，人人蹑足屏气，偶有轿夫暗语，远远可见储秀宫门外，有掌事儿太监带领当差侍女在恭候太后回宫。宫灯一片红，宫女衣服也是一片红，侍女脸上擦了胭脂（她们一年之中只有正月和万寿节才能擦胭脂），喜气洋洋迎接太后。

慈禧下轿，堂帘掀开，暖香扑面。慈禧传膳期间，储秀宫已经又被重新刷洗了一遍，桌面一尘不染，砖地是湿润的，火红两大盆炭烧得正旺，屋里有轻微炭香，白骨炭的炭灰早掸得一干二净，铜炭盆罩擦得明光锃亮。案上两盆福建进贡的漳州大头水仙花开得正盛，净室里一大盆一人高的河南进贡的鄢陵腊梅，花繁蕾多，甜香满室。

慈禧太后坐在条山炕东边，先来一杯普洱茶，因在冬天宴后，图这茶暖且解油腻。侍女随之献上水烟，慈禧靠在条山炕上，一条腿蜷着，下边用灰鼠脊子的被子围上，面前小炕桌上的捧盒里装了特制宫廷蜜饯，慈禧不爱吃酸的，也不爱吃特甜的，怕坏牙，常吃的是桃脯和苹果脯。靠北的书案犄角上常摆一盘醉枣，这是留给慈禧太后的宠物——小墨猴的。

值班太监已在寝殿东西两侧上夜了。宫廷里有晨昏定省的礼节，大年初一夜自然更加庄重。最先来的是珍妃和瑾妃，各宫来的侍从一律在东廊下垂手站着，不许溜达、咳嗽和闲谈，尤其不许登寝宫正殿的台阶。珍妃瑾妃恭候隆裕来后，一起去拜见太后。进屋时，隆裕在前，二妃在后，隆裕称太后为“皇爸爸”，二妃叫“老祖宗”，各请跪安。

光绪帝到了，身边跟着四个太监，崔玉贵侧身紧走，向太后跪奏：“万岁爷来了。”起身后退打起堂帘，光绪带来的四个太监走在寝殿院中间向上请跪安，然后规规矩矩站在东廊内寝殿台阶下伺候着，此时只听见外边的鞭炮声，院里反而特别安静。

光绪进殿请跪安：“皇爸爸好。”慈禧欠身含笑点头。

隆裕带了二妃向皇帝跪安问候，皇帝还礼，向二妃点头说：“你们好。”

慈禧说：“给皇帝看座。”侍女抬过椅子，帝后齐声道谢。二妃在太后面前向来是没有座位的。

慈禧对皇帝嘘寒问暖一番，又问：“皇帝由哪里来的？”

皇帝说：“由养心殿。”其实慈禧是明知故问。她又说：“由养心殿来，经过螽斯门吗？”

皇帝答：“是，儿子为了早点儿给皇爸爸请安，抄近道来的，经过螽斯门。”

慈禧便问皇帝是否知道螽斯门的来历。

皇帝道：“儿子听师傅讲过，不过儿子不努力，知道得不清楚，还要请皇爸爸指教。”

慈禧说：“我也是听先皇帝（咸丰）的口谕，教诲我这个螽斯门的典故。说原来是明朝旧名，老祖宗进关后，扫除旧宫殿名时，看到螽斯门，说这个名好，留着它，让咱们子孙后代好繁盛。所以就留了下来。先皇帝还念了两句诗，我就记住什么“宜尔子孙”。说雄的大蚱蜢名叫螽斯，一振动翅膀鸣叫起来，好多雌蚱蜢就来了。每个都给他生下九十九个孩子，这是多么兴旺的家族啊!先皇帝就是盼望我们家族兴旺.”

此时光绪和隆裕都起身敬听，慈禧此时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。

光绪赶紧说：“儿子明白，儿子知罪，这些年让皇爸爸操心，儿子对不起列祖列宗，更对不住皇爸爸，皇爸爸往上缅怀祖先，往下垂念子孙万代，儿子一定听从皇爸爸训诲。”说着低下头去。

慈禧说：“皇上能明白就好了。”

又聊了一会，慈禧说：“你们都回去歇着吧！”于是帝后妃子依次跪安退出储秀宫。

按宫廷规矩，腊月三十、正月初一初二初三，这几天，皇后有陪伴皇帝就寝的特权，过了这几天，皇帝才能召幸其他妃嫔。但是光绪隆裕感情不和，表面和气，背后冷漠，共寝也不同衾。慈禧借螽斯门的典故，在大年初一晚上劝诫他们和好，也算用心良苦。

帝后们离开之后，敬烟的宫女荣儿给慈禧剥开一只招柑，管茶水的宫女春苓子端上一碗蜜饯百合莲子羹。慈禧这一天格外慈祥，夸春苓子的手指短多肉，是有福气的，春苓子忙请跪安，谢谢老佛爷的金口玉言。慈禧眼皮微垂，这说明她心情很好，侍从们都放下心来。

于是慈禧吩咐大家可以玩抢红。宫廷里不许赌博，只除了慈宁宫里的老太妃们可以玩纸牌梭子胡（玩法类似麻将，只是不限四家）。宫廷的抢红，名目都是吉祥话，比如“满堂红”，“官居一品”“步步高升”“福寿双全”之类，老百姓家那些“满地黑”“干瞪眼”之类不吉利的话是不许说的。

宫女们搭出方桌，铺上大红毡子，色盔子放在桌子中央，大约中号碗大小，外面底是平的，便于放稳，里边和饭碗一样凹进去。慈禧让掌事的宫女把准备好的钱拿出来，预备给宫女们玩的赏钱，都是早就挑选好了的制钱，用红绒绳扎着。慈禧道：“今天晚上谁也不要委屈谁，大伙高高兴兴地玩一晚上。”

于是侍从们激动了，纷纷撒娇。两个掌事宫女说：“老祖宗就是偏心眼儿，专护着小不点儿，好像平常日子我俩都给她们多大委屈受似的。”这话平日说就是顶撞太后，罪该万死，今天却尽管撒娇耍赖，讨太后的脸。

宫女小娟子最机灵，嘴尖舌巧，心眼儿多，从不吃亏，专门负责管理慈禧太后的衣裳，记性好又能干，只是身材干瘦，她说：“老祖宗说的就是公平，像我和春苓子拙嘴笨舌，受了委屈也说不出来呀！”春苓子是真老实，她把自己跟春苓子拉扯在一起，大家听了都笑了，连慈禧也笑。掌事宫女说：“你不必拉扯上春苓子，今年喜神在西北角，我劝你过一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，冲西北角磕仨头，让喜神爷保佑你今年多添几两肉。”慈禧听了又笑了。

两个掌事宫女便向慈禧太后讨封，说：“我俩给老祖宗作散财童子，一个看钱堆，一个看色子点儿。”

此时，李莲英把晚膳剩菜分赏完毕，前来复命，受赏的人都在储秀宫外叩拜谢赏，李莲英代替大家在太后面前叩头。他把上等贡菜分给了四个执家法的老太监，又分给了慈宁宫伺候老太妃的几个老太监，以及张福和刘德盛，这俩日常一个伺候慈禧吃饭，一个给她梳头。

李莲英见屋里热闹，便也来蹭着往抢红的行列走，此时该小娟子掷色子，李莲英想要加塞儿，小娟子冲他嘘两声，请他去排在队尾，李莲英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，故意逗大家发笑。终于轮到他了，伸手一掷，幺二三四五，六字没出来，一条鞭缺尾巴，李莲英硬要讹一吊钱，结果看点儿的和看钱的全不给他，他再次表示无可奈何，包括慈禧在内的所有人都大笑，他假装愤愤不平，对两个掌事宫女说：“你们等着瞧，不给你们点儿颜色看才怪呢。”

李莲英自然不是真在乎那一吊钱，他就是故意装小孩子赌气的样子，逗慈禧发笑。六十多岁的驼背老奴，为了讨主子开心，也是难为他了。

李莲英的“报复”就是把小三抱来，小三是慈禧最喜欢的宠物——小墨猴，这只墨猴是贡品，黑毛红脸，尾巴和身子一样长，它的个头儿只有普通小家猫那样大，经常藏在帽筒（一种不到半尺高的瓷器，直上直下呈筒状，摆在桌子上作帽架）里。墨猴胆子很小，看见生人会躲在慈禧衣襟底下，它总让慈禧抱着，还会给慈禧太后剥瓜子，慈禧吃东西时，它常坐在桌旁，两手拜拜要吃的，要是不给，就吱吱叫、装可怜。慈禧夸它懂事，因为它从没碰坏过瓷器，宫女们有时讨厌它常在刚收拾完的屋子里乱扔东西。有时，它会上架几上去摘果皮金橘，然后爬在屏风最高的地方慢慢吃。慈禧专门安排了两个太监饲养他，在初一这天，一下午都不给墨猴吃的，留着肚子等慈禧太后来喂。

李莲英把小三放在桌子上，小墨猴也要抢红！慈禧见此，笑得把端着的茶水都洒了。春苓子忙着接茶碗，小娟子忙着抢色子，怕小墨猴吞下去。两个掌事宫女笑说：“我们认赔一吊钱，快把小三抱走。”

小娟子最机灵，马上跑到条案角落上，把那盘醉枣端来，小三立刻乖乖跟着小娟子走了，李莲英再也叫不动它，气呼呼向慈禧太后诉苦说：“小三没良心。”大家又是一阵笑。

小娟子虽然引走了小墨猴，却不能喂它，枣盘子放在炕桌儿上，由太后亲自喂。小三吃了两个醉枣，就用小爪子掀太后的捧盒，往外掏果脯，要吃甜的，惹得慈禧抿嘴笑。

过年的时候，跟奴才和宠物们在一起，倒比跟家人在一起，更能令慈禧开心。

送点心的来了，四个太监抬了两个大食盒，给太后的捧盒里有四样小吃，还有一碟炸回头，一碟炸三角，一碟百果年糕和炸江米白年糕，祝福太后福寿高，年年高，另有一碗薏仁米粥，表示事事如意。

另一食盒是给宫女们吃的，几大盘炸年糕，还有两盆薏仁米粥，带着银条、缸芦和八宝菜。这些都是李莲英的安排，他善于体贴人，所以上下人缘儿极好。

紧跟着是隔年煮冻饽饽（饺子），东北风俗吃隔年饭，表示连年有余。慈禧太后郑重吩咐：“凡是宫里头的，每个人，每个活物，都要有一份，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恩典。”李莲英赶紧传下去。

于是狗窝、猫房、鸟棚、猴笼、马厩，甚至墙角的耗子窝，都要有饺子，这就叫“皇恩浩荡”。此时宫门外一片谢恩声和鞭炮声混在一处。

玩累了，要歇息了，但是正月初一夜里不许盖被子，大家都怕走背运，于是宫女们把旧棉袄之类的往头上一蒙，在西偏殿地下打地铺，地炕很热，慈禧太后在宫中的元朔之夜，就这样过去了。